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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与中国诙谐文化传统中的愚人主题8

“为什么呀?怕他没有死吗?”别一人问道。
谁知道呢。可是射了三箭,又拔出轻剑来,一砍,这才拿了黄斧头,嚓!砍下他的脑袋来,挂在大白旗上。”
叔齐吃了一惊。
“之后就去找纣王的两个小老婆。哼,早已统统吊死了。大王就又射了三箭,拔出剑来,一砍,这才拿了黑斧头,割下她们的脑袋,挂在小白旗上。这么一来……”
“那两个姨太太真的漂亮吗?”管门人打断了他的话。
“知不清。旗杆子高,看的人又多,我那时金创还很疼,没有挤近去看。”
“他们说那一个叫作妲己的是狐狸精,只有两只脚变不成人样,便用布条子裹起来:真的?”
“谁知道呢。我也没有看见她的脚。可是那边的娘儿们却真有许多把脚弄得好像猪蹄子的。”
叔齐是正经人,一听到他们从皇帝的头,谈到女人的脚上去了,便双眉一皱,连忙掩住耳朵,返身跑进房里去。
在这里,这一重大历史事件是从乡民们的角度进行叙述的,而这一叙述的焦点与正史有着一种有趣的错位。正史叙述呈现为一种严肃甚而仪式化情状,而这在叙述人与听讲者那里则荡然无存,对于武王的仪式性的动作,身为乡间愚民(伤兵与管门人)的叙述者与听讲者既不理解,也不关心,他们更为关注的却是其中极具俗世色彩的细节,整个叙述过程不断地受到这些俗世细节的干扰与打断:宝贝、女人、女人的脚、狐狸精以及士兵身上的金创等等。于是我们看到在乡愚们那里,历史与传说乃至谣言并不区分,皇帝的头与女人的脚也混在一起,统治者有关“恭行天罚”的神圣叙述就在这种混淆之中被戏耍与玩弄,并被支解成为一个个莫名其妙的碎片。
这种乡愚的眼光,也许充满了琐碎、无聊的细节,甚而混杂着谣言与变形的想象,根本无法形成一个具有统治力量的宏大的历史叙述,然而,它似乎又比正史的叙述更为切近真实,更切近于凡人的俗世生活。正是因此,乡人们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一些神异的传说反而更显示出另一种真实的力量。例如《理水》中写到百姓们谈论有关大禹的传说:
然而关于禹爷的新闻,也和珍宝的入京一同多起来了。百姓的檐前,路旁的树下,大家都在谈他的故事;最多的是他怎样夜里化为黄熊,用嘴和爪子,一拱一拱的疏通了九河,以及怎样请了天兵天将,捉住兴风作浪的妖怪无支祁,镇在龟山的脚下。皇上舜爷的事情,可是谁也不再提起了,至多,也不过谈谈丹朱太子的没出息。
在此,神话传说非常明显地占据了乡人的叙述焦点,本应更为切近与真实的京城与朝廷的政治却被排挤在一边,显然,这是一种暗含了强烈的价值判断的叙述冲动,人们并不在乎大禹治水的故事是否真实,而是借此寄托对于自己心目中的真英雄的敬仰与崇拜。可以说,这些传说虽然去信史远甚,它的想象更是荒诞不经,但却是人们的情感的真实的投射。
于是经由乡里愚民的眼光,鲁迅几乎完全颠覆了正统历史叙述的统治地位,有关当权者的一切被挤出了叙述的中心地位,占据这个位置的是愚民们对于他们心目中的英雄的传奇叙述。
愚人主题是中国诙谐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无数具名或无名的民间智者正是通过对这一主题的叙说与演绎,运用、呈现与延伸着中国人的生存智慧。鲁迅对这一主题的利用与发挥,正说明我们的现代文化与现代诗学并未与我们的古老的传统隔绝,传统的潜流仍将经由民间大众的生活与智慧继续为我们的现代文化的创造提供深厚的滋养。
注释:
1.《庄子·天下》,陈鼓应注释《庄子今注今译》,中华书局1983年4月第1版P884
2.《史记》,中华书局1982年第2版,第10册P3198
3.同上书,P3202—3203
4.冯沅君《古优解》,载《冯沅君古典文学论文集》,山东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P23
5.《说苑校正》中华书局1987年7月第1版,P206
6.巴赫金著《拉伯雷研究》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P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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