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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国际汉学的趋势与偏向8
四裔偏向也与中国学术的内在变化有关。梁启超论及光宣以后学术复兴的趋向,对于正统考据学这样评价:"但普通经学史学的考证,多已被前人做尽,因此他们要走偏锋,为局部的研究。其时最流行的有几种学问:一金石学;二元史及西北地理学;三诸子学。这都是从汉学家门庭孳衍出来。" 入民国后,这种状况愈演愈烈。章炳麟讥讽道:"近人言国学,于经则喜说《周易》,于文字则喜谈龟甲,于子则喜解《墨辨》,以三者往往其义不可猝识,乃可任以己意穿凿附会之,其韪非人与己皆不可为正,故无所不可,此所谓罔两易图狗马难效也。" 1934年2月,赵万里对朱自清谈论学术界大势,认为"材料不多而又思突过古人",所以时人"皆不免钻牛角尖之病"。"大抵吾辈生也晚,已无多门路可开矣。日本人则甚聪慧,不论上古史而独埋首唐宋元诸史,故创获独多也。" 这番话颇值得玩味。诚如傅斯年所说:"学问之道不限国界,诚欲后来居上,理无固步自封。" 但材料不足而欲突过前人,实乃近代学人爱走险道偏锋的要因。治学一旦失去轨道,只求标新立异,则"知稗贩而不知深研,知捷获而不知错综。以此求异前辈,而不知适为前辈所唾弃。"
其实,中外学术,互有所长,本应各自扬长避短,优势互补。巴黎汉学虽由四裔而沟通禹域,毕竟仍坚守四裔长技。如沙畹"深用逊抑,自限于书本功夫与中外关系" ,伯希和更远及中亚。日本发扬"读西书能力强于中国,读汉文能力强于西洋" 的特长,一面选择欧美汉学鞭长莫及的所谓"满蒙"、"满鲜",一面缘清学而深入腹心。中国学术所长,如1930年黄侃对来访的吉川幸次郎所说:"中国之学,不在发见,而在发明。" 黄侃虽被讥为"温故不知新",此论却不失为卓见。二者的区别,大体如王国维所说:一"由细心苦读以发现问题",一"悬问题以觅材料。" 而二者的关系,即新旧材料的关系。王国维、陈寅恪、伯希和、内藤虎次郎、狩野直喜等中外前贤均主张尽量吸收新材料,但必须熟悉多数之汇集,才能利用少数脱离之片断。 没有发见,难以发明,不以发明为目的,则发见不过杂碎。不知新材料或不通旧材料而强作发明,更难免妄臆之弊。更为重要的是,发明者之极致,不专赖材料以征实,而是贯通古今中外,以实证虚。所以吉川幸次郎认为,即使被日本学者奉为权威的罗振玉、王国维,也不免有资料主义倾向。欧美乃至日本汉学家难以达到的化境,即陈寅恪所谓"育于环境,本于遗传"的"精神之学"。留法三年的李思纯说:"法之治中国学者,其攻中国之事物凡两途,其一探讨古物,而为古物学之搜求,其一探讨政制礼俗,而为社会学之搜求,然决未闻有专咀嚼唐诗宋词以求其神味者。此无他,彼非鄙唐诗宋词为不足道,彼实深知文学为物,有赖于民族之环境遗传者至深,非可一蹴而几也。" 女作家陈学昭留法,在葛兰言指导下撰写关于中国词的博士论文,陈本不懂词,搜寻文献后,明白葛氏"所以要我写关于中国的词的论文,因为他自己不了解中国的词。"其论文连词牌"八声甘州"误为"入声"的常识错误都未予指正,便得到"很好"的评语而获通过。 文学研究最易见外来方法的不适合。浦江清曾对朱自清谈及:"今日治中国学问皆用外国模型,此事无所谓优劣。惟如讲中国文学史,必须用中国间架,不然则古人苦心俱抹杀矣。即如比兴一端,无论合乎真实与否,其影响实大,许多诗人之作,皆着眼政治,此以西方间架论之,即当抹杀矣。"
这种局限不仅在文学专科,更在于思维。擅长译事的理雅格深得其中真味,认为中国文字"不是字的代表,而是思想的符号,其于文中的结合不是来表现作者要说的,而是作者所思想的。" 尽管沙畹"于汉学及东方学,不但博览旁通,知识渊博,且能明解中国礼教道德之精义,为其他西方学者之所不及" ,巴黎学派对于纯粹中国问题依然难以深入堂奥。1931年2月吴宓访欧与伯希和交谈后慨叹:"然彼之工夫,纯属有形的研究,难以言精神文艺。" 日本文学家长与善郎曾问长期在华的汉学名家小柳司气太:"关于汉学与一般中国文化之精密的科学的研究调查,是否日本比较中国本国犹其发达?是否汉学学者也是以日本的杰硕之士为多?"小柳断然答道:"不,没有那事。我已经七十岁了,直到今年一向是专攻这一门学问的,但像我这样的人即使架上梯子也不能望其项背的伟大的学者,在中国还很多呢。只是那样的人,都深居简出而已。"长与因而领悟到:"关于中国一国知识的深邃、详尽的地方,无论如何,自有其本土人的独擅。在一件调查上,关于文献,大抵不外既有之物,但每每在他国人不得寓目的事物里,却含有那民族性格之文化的真面目与时代相的神髓的。""假令欧美有笃学研究日本的人,关于日本的故事古典,即或较之日本一般学者知道的多,但我们也不能认为他比我们自己还能正确地全面地理解日本的。由于那种'研究'得到的知识,是会有想像与架空的地方的。同样,某一土地上的事物,不是那土地上生长的人,总有学问所不及的地方。而且这也常是最紧要的地方。" 那时日本学界已经意识到单纯检讨素材的实证研究不能综括中国学的全貌,"待望着溶化进去富于人情气息的东西" 。